结晶化的沙地表面,细碎的石皮正不由自主地往上跳动。
某种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正踩着深渊底层的废气,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空气里原有的铁锈味,迅速被一股劣质香火混杂着陈血的发酵恶臭所掩盖。像是一群饿了十天的野狗,闻到了骨缝里最后一点肉丝。
李长生眼角微垂。
他脚尖在地面一挑,将僵在原地的乌喉精准地踢进右侧两块巨大废石交叠形成的阴影夹缝中。随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反手拎住墨守规的后领,连同那台被冰蓝乱码死死封住的废铁算盘一起,粗暴地拖进了暗处。
废石外面的喘息声越来越密集。
乌喉被摔得头晕眼花,仅剩的左手抖得几乎捏不住东西。他颤着手从怀里抠出一张沾着不明体液的皱巴黄纸——那是他用高价从黑市掮客手里倒腾来的残次品伪造路引。
“挡……挡味儿……”乌喉牙齿打着颤,死死咬破自己早已发黑的舌尖,将一口血沫吐在黄纸上。
黄纸没有燃起火光,只是表面析出一层浑浊的灰色波纹。这层波段像一张布满补丁的薄膜,将三人的活体气息堪堪罩住,勉强融入周围废矿的死寂频率中。
外围的脚步声停了。
隔着废石的缝隙,李长生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象。
数百个佝偻、畸形的身影正呈扇形散开。为首的男人光着青筋暴突的头皮,身高近丈,暗红色的皮肉上纵横交错着如同蜈蚣般的粗糙疤痕。
段九牙。
深渊里不需要什么精密的逻辑,更没有探路和阵法。这个流寇头目的手里,倒拖着一根比成年人腰干还粗的巨大兽骨狼牙棒。那棒刺的末端,还挂着半截发臭的异化生物肠子,随着他的走动,肠子甩在身侧的废石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段九牙停在距离缝隙不到三丈远的地方,那颗几乎没有脖子的脑袋转动了一下。他没有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两个深深的肉坑,只有那巨大的酒糟鼻在空气中疯狂地抽动。
“味儿断了。”
段九牙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黏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结晶沙地上,烧出细小的白烟。
“肥羊以为躲进石头缝里,就能变成石头。”
他根本没有下达任何搜查的指令。
对于欺软怕硬的底层暴徒来说,只要嗅到了恐惧,试探就是浪费时间。
段九牙两条粗壮的大腿肌肉猛地一崩,将地表踩出一个深坑。他庞大的身躯借着这股力道直接扭转,抡起那根重达千斤的兽骨狼牙棒,看也不看,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块废石狠狠砸了下去。
这是最纯粹、最狂暴的物理破坏。
伴随着令人耳膜刺痛的音爆,那块半人高的废石四分五裂。碎石犹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其中几块锋利的石片直接嵌进了旁边几个流寇的皮肉里,惹得他们发出一阵暴躁的狂吠。
但最致命的,是伴随砸击传导过来的物理震荡。
狂暴的震动顺着地底岩层,毫无阻碍地撞进了李长生等人藏身的阴影。
乌喉手里的那张黄纸,本就是靠着微弱频率错位来骗过扫视的残次品。在这股蛮不讲理的物理冲击下,黄纸表面析出的灰色薄膜瞬间出现了严重的波段扭曲。
“呲啦——”
如同破布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没有火光,没有预警。伪装道具连共鸣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化作了一团灰白色的粉末,从乌喉指缝间流下。
活人的气味,带着微弱的纯净灵气,瞬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深渊浑浊的空气里。
外围的狂吠声戛然而止。
几百双通红的、充满饥饿与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住了那道巨大的石缝。
墨守规抱着那台连温度都无法散发的算盘,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石缝外密密麻麻的暴徒。不用废铁算盘去推演概率,老匠人干瘪的嘴唇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被几百头毫无逻辑、只剩下撕咬本能的深渊野兽近距离合围,在物理层面上根本无解。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吃——!”
段九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像一辆肉弹战车般冲向阴影。数百名流寇紧随其后,潮水般涌来。
李长生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出声,更没有任何结印的起手式。他只是保持着那种死寂般的沉默,冷眼看着铺天盖地的暴徒。
就在最前排的流寇即将扑到石缝边缘的同一微秒。
李长生背后背着的那口黑棺,棺盖的接缝处骤然渗出一丝浓稠到发黑的血气。
红绫根本没有等他的指令。
那是被压抑了无数岁月、曾横扫远古战场的女战神煞气。哪怕仅仅是一丝未经完全解封的外泄,也远非这些被污染侵蚀得只剩劣等本能的暴徒所能承受。
气温在瞬间暴跌。
废石表面的结晶沙砾上,蒙上了一层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冰霜。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游哨,脚底刚踩上那层红霜,喉咙里便发出了凄厉的“咯咯”声。他们张大着长满尖牙的嘴,高高举起的手臂和撕咬的动作,被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一种远比饥饿更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运动神经。
高阶威压直接切断了这些底层流寇的肌肉控制权。前排的人骤然停步,后排的暴徒收势不及,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骨骼断裂声和闷响连成一片,狂暴的冲锋阵型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堆在暗红冰霜中瑟瑟发抖的烂肉。
但段九牙没有停。
他空洞的眼窝里流出两行黑血,眼底的疯狂虽然被煞气逼退了半寸,但骨子里那种盲目的虚荣心,让他彻底忽略了这种致命的警告。
他把这股阴寒,当成了肥羊临死前最后的底牌。
“给我死!”
段九牙庞大的身躯跃向半空,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那根庞大的兽骨狼牙棒带着劈碎一切的残暴势头,朝着阴影中的李长生当头砸下。
风压吹散了李长生额前的乱发。
他往前踏出半步,彻底走出了阴影的遮蔽。
窃天体,强行开启。
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周遭昏暗的废石堆瞬间褪去色彩,化作无数流动的逻辑线。而半空中砸下的那根狼牙棒,变成了一团由纯粹物理质量和狂暴加速度组成的臃肿红码。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抽出任何防御法宝。
他只是抬起了苍白的右手,五指微曲,迎着那团砸向他头顶的庞大阴影,轻描淡写地接了上去。
一只看起来连二两肉都没有的凡人手掌,对上了一根重达千斤的巨型骨棒。
“砰——!”
一重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的巨响,在废石堆里炸开。气浪呈环形贴地推开,直接将附近几个瘫软的流寇掀翻了出去。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头骨碎裂。
段九牙人在半空,脸上残忍的狂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凝固成了呆滞。
他感觉自己砸中的根本不是一具血肉之躯。狼牙棒上附带的万钧之力,在接触到那只苍白手掌的瞬间,被一股极其霸道、完全违背了物理守恒的逻辑生生折跃、倒灌而回。
绝对的物理降维反震。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密集地响起。段九牙握着狼牙棒的双手虎口最先炸开一团血雾,皮肉翻卷。紧接着,狂暴的反震力顺着他的小臂骨骼一路往上推进。
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在皮肤下寸寸崩断,瞬间扭曲成了诡异的麻花状。兽骨狼牙棒脱手飞出,重重砸在远处的废石上。
哀嚎声刚刚冲出喉咙的瞬间。
李长生反手一扣,五指如钢钳般直接卡住了段九牙粗壮的脖颈。
他连看都没看对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单手发力,将这个重达数百斤的巨汉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了下来,如同摔一条死狗般,重重地砸在身下的结晶地面上。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
段九牙庞大的身躯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般剧烈抽搐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呕着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在接触的第一个回合,就被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暴力直接碾成了碎渣。
周围的数百名流寇看着他们的头目在一个照面间被瞬间废掉,又被那种恐怖的煞气死死压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他们甚至连狂吠的本能都丧失了,只顾拼命向后瑟缩,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
李长生蹲下身。
他依旧没有理会周围那群废物,只是死死捏着段九牙的命门,手指压着对方跳动的颈动脉。
“以为躲在暗处的都是猎物?”
李长生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胜利的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悬念的枯燥常数。
“其实那是因为,光明容不下怪物的倒影。”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眼瞳深处的乱码开始极速转动。
他没有使用搜魂,而是直接催动窃天体,顺着段九牙破裂的经脉,反向剖析其体内的血脉运行逻辑。
在他的视界中,段九牙那沸腾的、自以为狂暴无匹的血液里,根本没有什么深渊土著所谓的古老野性。在无数杂乱的、被污染的红色血气代码深处,李长生看到了一小段极度突兀的东西。
那是一段极其刻板、人工痕迹重到令人反胃的高维波段。
就像是凡俗市集上,屠夫为了清点数量,在圈养的待宰牲畜耳后打上的一串归类烙印。
李长生捏住段九牙脖颈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盯着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活体条码,眼底一点点泛起令人战栗的修罗寒光。
